文学花开丨一片圣土,玉兰花开

石丽芳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一片圣土,玉兰花开

去年三月末,雪化了,树绿了,下课的时候先生拿出相机说,我们去照相吧。我们弟子三个拥着先生下了南睿楼,在草地上照相。玉兰花和梅花开得正热烈,白的象玉雕、红的象血染,大朵大朵的在枝头怒放,也不用绿叶来衬,竟是个不顾一切的性子。我们站在花树下合影,又单独拍了单人照。在先生门下三年,照了三年的玉兰花树和春天,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晃眼三年已过,当年在一树红花下笑得开怀的三弟子也各奔东西,不知道今年的冰雪中,图书馆旁边的那株老梅可曾开花,经历风刀霜剑的洗练,在雪地里盛放的一抹清香,是否也熏染了无数学子年少的梦?就如同我曾经做过的那样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丨 夏梓言

突然之间就醒悟过来,北京离我已经很远了。那段单纯的求学经历,象爱丽丝梦游仙境,虽然美妙,但爬出树洞,还要在凡尘俗事的泥淖中继续打滚。也许今年春风过海淀区南大街、吹绿那冬眠中的古都之时,先生仍旧会携着弟子站在玉兰树下合影,只为留住那一年复一年的美好时光,但那欢笑的身影里面,已经没有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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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门新蒲京app下载,不觉得遗憾,甚至不觉得惆怅,只有会心微笑甚至细小的喜悦,如一簇花在心间绽放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我只愿年年有年轻稚嫩而虔诚的心灵,常伴先生身侧,仰望先生如星空,吞噬知识如饕餮,替先生奔走如狡吏,解先生烦忧如解语花。

鲁迅文学院的玉兰花

先生年逾古稀,从教五十载,桃李无数,但真正纳入门下当博士生悉心调教的也只得十二人。十二名博士弟子,不算多,成器的更少,在学术上能继承先生衣钵的恐怕只有大师兄宪昭君,而我等关门弟子,相比之下更象不懂事的小鬼,除了插科打诨,陪先生闲话,再无别样本事。先生一生致力于推广学说,愿毕生所学能得到继承传播,愿少数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受到足够重视,得到主流文化的认同,愿民族能够自强不息、振兴强大。先生更想重写中国文学史,改变世人对历史和少数民族的偏见和歧视,给予生活在祖国广阔边疆的各族人民以应有的历史文化地位。为此,先生一生在书山文海中求索,更在九州的山水湖泊间搜求寻觅。祖先的足迹、文明的印记、遗落的智慧、英雄的赞歌,先生做出了大量的努力,却总是自言不够,欲以一已之有限生命,奉献至无涯之功业中。先生象孤独的斗士,又象行走在历史边缘的旅人,虽然历尽曲折磨难而终不言悔。

     
 在北京的某一个院子,一个人们并不太关心的不起眼的一个院子,有些我许多心仪的人和物。这个院子坐落在北京朝阳区,这一片地区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:芍药居;而这个院子,则叫鲁迅文学院——一个让许多视文学如生命的人仰慕,向往的地方。

先生思想之深邃、知识之渊博、情怀之赤诚、精神之坚韧,无不为我辈学人所倾倒,课堂上时有旁听者,先生一视同仁,乐于为诸人传道解惑。无论是课堂上还是平日闲话,听先生讲谈皆如闻天籁妙谛,字字练达,事事洞明,每一句话皆有大智慧、大学问,常使吾辈醍醐灌顶、茅塞顿开,倘使有一二妙语,切中肯綮,挠着痒处,更是拍案击节、抓耳挠腮,而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先生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,站在那扇门前,浩浩的风从历史深处刮来,动辄上千上万年的苍海桑田,轮回无常。书页翻过,是人类的一章章血泪和荣耀。那是一个光耀万丈的知识宝库,在它面前,个人的荣辱得失、蝇营狗苟的生命,都被映照得黯然失色、渺小苍白。

      我,喜欢叫她鲁院。

未识先生之前,先闻其名,且如雷贯耳。原以为如此文化大家,该是何等的咄咄逼人盛气凌人,待得一见,原来是个和蔼可亲温良宽厚的长者,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,但他一声亲切的呼唤,却如春风拂过脸颊,温暖直透腑脏,仿佛先生已经识得你千年万年,如此以平常心待你,正是师徒间该有的情态。

     
她极小,但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。让人一靠近她就会肃然起敬,高山仰止。每次触摸她,我总能感觉到一股浓重、强大的文化底气,仿佛有一块暗自发力的磁铁,于无声无息、无言无语之中赋予我思想的火花,灵感的奔腾和跳跃。

先生爱徒如子,护犊之心仿佛深入骨髓,自然生发。尤记陪先生下乡,独我一人跟随。我笨拙单蠢,极不会照顾人,还有赖先生照顾我。有一回行在田间小路,过一条小水沟时,先生敏捷地先跨过去,又回头伸手拉我。我简直无地自容,同时感到先生对弟子的关爱――那是无论到什么时候,也把弟子当作需要扶持的孩子看待的。

   
 二0一五年夏季,卑微的我第一次走进这儿,满心欢喜。我一身素衣,站在鲁迅先生高傲的头像下,一轮朝阳喷薄而出,它的光芒洒落在我的眼镜片上,让我浑身透亮。踏上大门前的台阶,注视着那个铜手印,我双手合十,一心敬意,心念,几经波折,终于走到了先生们面前。我不敢哭,怕泪水里模糊了先生们的样子,不能把切实的经历清晰的落数。我更不敢笑,因为先生们一直在梦的地方,我怕声音惊醒了这一场内心的归宿,打破了漂洋过海的寻觅。

先生治学严谨,然为人亦有其孩童般的天真烂漫之处。说到南北文化之不同,先生举了一个最简单的例子:南方人爱吃青菜,北方人爱吃肉。我当年带学生去草原调查,吃了一个月的肉,后来看见青草都想抓两把来吃。我等闻言,在课堂上哄然大笑。例子虽浅,但南北的饮食习惯、生活风俗乃至文化构架、民族性格皆跃然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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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为公而忘私,虽身居高位,却从不谋一已之私,却尽最大力量为民族和故乡谋福利。而今先生已半隐退,入京求索的人依旧将先生家作为第一站,举凡涉及广西的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的利国利民的事,先生总是不遗余力的奔走相助。我等有时看不过去,劝先生少理俗事,因有些挂羊头而卖狗肉、谋私利者,实在不必敷衍。先生闻言淡淡一笑,如羚羊挂角,无挂无碍。其实先生虽然纯良仁厚,实则事事洞明,世间小丑跳梁,岂能逃得过先生法眼,只是不欲计较而已。

一片圣土,玉兰花开

先生毕生心愿是振兴民族,即有经济的崛起、文化的繁衍,更有精神的重铸、灵魂的涤荡。这是先生五十余载教学活动的真正动力。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花,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。”此非一时一事之功可成,先生踯踽独行五十余载,上下求索,虽然历经红尘泥淖却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本心,眼神清澈,道心坚定。偶尔谈起世道社会乱象,人心丑恶,先生义愤之余只有叹息。转身却又忙起他的经世致用之道。此时的先生,虽然身形瘦小,我等眼里却形象高大,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!”先生身怀大智慧、大勇气,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,从前读到这句话,以为只是古人的痴人说梦,今天才知,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痴人。先生忧国忧民的大家情怀,务实求真的实干精神,比起只会慨叹呼号的旧时文人,愤世嫉俗的无知青年,如鸿鹄之于燕雀,高下立判。

     我要静下心来,安静的去追寻我所想要的。

先生深爱自己的民族,深爱自己的故乡。先生性格平和温厚,极少动气,却因不良作者撰写剧本扭曲壮族女英雄瓦氏夫人形象而出离愤怒,不惜在古稀之年站在法庭上与人打文化官司。先生的行为,给予我们的是感动和震撼。我常自省,当有人辱及我的民族母亲之时,我是否有此等勇气站出来讨要说法?答案我不敢想,惟有加快脚步追逐先生步伐。

     
在这个极小的院子里,我寻到了朱自清、郭沫若、艾青、老舍、叶圣陶等文学巨匠的雕像,他们或站立,或端坐,或沉思,或远望,艾青,手夹着香烟,凝思远眺,神情有几分像年轻时的毛泽东;郭沫若振臂高呼,激情满怀;朱自清深情凝望着面前的莲花;曹禹、老舍、叶圣陶三人,坐成一排。老舍坐在椅子的一侧,一支文明手杖放在腿边,脸上是一贯的平和与安详;曹禺立于椅后,西服的扣子是敞开的,一副洋派的打扮,表情沉默,晚年的曹禺因写不出满意的作品,说死不瞑目,可以想见先生的痛苦;叶圣陶,则穿着长衫,圆口布鞋,坐在那里,长长的眉毛下是唇上浓密的胡髭,我用手摸了摸他的胡子,笑了。

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

  

先生风骨,惟山与水,能与之共色。

   
 而在另一侧,在浓浓的树丛中,冰心先生的一尊雕像隐于其中,先生一身洁白,端坐在一块山石之上,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剪着齐额的短发,一副文艺青年女子的装扮。她右手托着下颏,肩披一件薄衫,表情娴静。雕像的腿边,还雕着一只花瓶,里面正插着一束鲜红的玫瑰,不远处还有一块白石,刻着先生的手迹:“有了爱就有了一切。”

先生的高度,需用一生来仰望,用一生来丈量,用一生来追逐。

     
 走过冰心先生雕像,我注意到了他,在所有人里面,唯有他,在人群中,显得疲惫不堪,他的背略略佝偻,似乎有一种重压,又似乎有一种国家和民族的责任,压得他微微合着腰,好像背负着千斤的重量。他的双手背在身后,身体前倾,他的脸刻满风霜,他的鞋布满风尘,他不像是一代文坛大家,更像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,一位单簿,忧郁的老人,他的风尘仆仆,他眼神中透露出的对国家的忧虑,对文学的思考,让人隐隐心疼。

板桥先生刻“青藤门下走狗”印章,以示对徐渭的钦幕敬仰。后生不才,愿得一石,上镌“梁师门下走狗”。

      阳光落下来。世界静谧一片。

我愿用此生,作梁师门下小小走狗,聆听教化沐浴春风之余,为先生驱策。

     
我深深凝视这位老人,仿佛看到文学的广博和浩瀚,看到文学的尊严与使命。

(石丽芳,梁庭望先生的博士生,现在广西民族大学任教,讲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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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圣土,玉兰花开

      作为后来者,我要永远记住他——巴金。

     
初夏的一个清晨,我提着笔记本电脑沐浴着大地金色的阳光,坐在他身后的图书馆里修改着自己的作品,那一刻,我的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静柔和,我轻轻敲打着每一个文字,像轻轻抚摸每一个孩子的头顶,他们笑着闹着,从我的手指下调皮地溜走。蓦然,我想起他曾说:“我用作品来表达我无穷无尽的感情。如果我的作品能够给读者带来温暖,我就十分满意了。”

     
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够像他一样啊!不为名,不为利,只想传递温暖,感恩与善意。刹那间,我仿佛感受到了他与这些先生们的灵魂和气息的存在。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,他们的灵魂似一剂良方,治愈我对文学、对生命的所有病患。

      他们与鲁院于我而言,无疑是一个庄严的象征。

      我深爱鲁院,更感激鲁院。

      我深爱她这里生命气息透过颜色沉郁的雕像,火焰一般在时空中传递
;我感激她让我看到了更高远更广阔的文学天空,触摸到了更厚实更光滑的文学质感,在她这里,我的心变得无比安静柔顺,文字不再狰狞煎熬。

     
 依稀记得,那天我离开时,以文学的名义豪情万丈地说:“请给我十年时间,我一定再来。哪怕路上尘土飞扬,哪怕路上踏起风霜,哪怕我十年后的我承受着生活上有老下有小巨大的重量,哪怕十年后的我被世态炎凉磨擦挤压的很痛苦,我依然会冲着耀眼的光明,奔向暖意如春的这里。”

     
十月,我在蕲春。会写诗的保安发微信跟我说:“如果你要再来鲁院,一定要选在上期,那是玉兰花开的时节,那时满院子的白玉兰摇曳着,满院子的清香和春色会让人一生都会记得,记得阳光下美到心疼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。”

       “好。十年后,一定来。”我说。

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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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心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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