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说刘定逌、张鹏展在山东某州府办考事,来考的官家子弟,骄气横生,凌辱考官,说南方人来考孔圣子弟,班门弄斧不自量,看他能出几道妙题。刘定逌大为恼火,便来个三考同题与写百篇同题文章,弄得他们哑口无言,叫苦不迭,只好嚷到衙门诉苦。
几位官爷眼看自己子弟落选又丢脸,生恨在心,便叫几个到跟前商量计策。一个官爷道:“考官文章车载斗量,篇篇佳作,实碰不得。但论诗赋才情,难及我孔圣之乡。攻其所短,大家可请来诗联老辈、饱学之士,开个赛诗会,和考官对阵,使他败下,丢了堂堂考官大面子,看他想待也待不下了。”
几个少爷听罢,着实高兴,称赞老爷良谋高见,说小的们便去办,花钱费礼在所不惜。当下便议定,即到外方聘请那位能诗善对大名鼎鼎的赵诗爷来对垒考官。
这赵诗爷性情怪异,本来早年中进士有官禄,可却因爱诗如命,不愿当官,此后十多年读读写写,兼为弄钱,竟成了百里闻名的诗联大师。大家都说他皓首穷经,开口成诵,多年来州府每开赛诗会,都公推他当把手,做裁决,一言了算。逢年过节,官家百姓则常请写对联,奉礼小送鸡鸭,大封银两,吃用宽丰极了。
不几天,少爷们备便聘礼,大马高车,穿州过府,星夜抢途,从远方请来了赵诗爷。这赵诗爷,确实老谋深算,不轻举妄动,一来到便躲在孔庙里,不肯惊动外面一草一木,为人客客气气,对大家道:“老身伧促而到,又人地两生,诸多不明,怎个行事先听诸君玉见。”
大家说办个赛诗会,给考官去请帖,到时人多压他上阵。开场先对对联,请尊师对它十联八联,都署不同假名,后来一揭榜,良莠分明,考官远远名落孙山。这仗打嬴了,再来个诗擂台,短刀相接,请尊师登台,老将上阵以一当十,杀得他们人仰马翻,大快我心也。
赵诗爷问道:“他们人马如何?”
一个回道:“四五个人,两个干将,人好斗,日前因我们一句不是,两个斗气,一夜间竟写出百篇同题文章,贴满考场,着实吓人。才学自不用说,但诗联乃难及尊师也。”
赵诗爷沉思一会,又问道:“他们有什么诗赋之作,诸位可曾见识?”
大家说未曾见过。赵诗爷不再说什么,打了个手势,叫人领去考场看考官的百篇文章。
晚上,几个公子老爷又拢做一堆。赵诗爷也来了,气色不大好,说道:“文章看了,篇篇锦绣,句句珠玑,着实奇才,不宜轻犯。”
大家听得心凉了,问这可怎么办?
赵诗爷道:“烂锅头炒菜先摸底,诗会暂不开,先给对方出个暗对,探探如何再说。”
大家想暗对高难,考官断吃不消,高兴地称赞道:“尊师想得妙,暗对难弄,考官定难招架,再说有尊师把阵,淡定泰山,稳操胜券也。”
赵诗爷道:“不一定得法,如果对方不发觉,没有响应,那也徒劳。”又说弄这东西,可费时费事,还得用人耐心守候,只是眼下别无法门,姑且一试罢了。
一位官爷道:“都随尊师策应是了。费事不在话下,该怎么做,请吩咐大家明白就是。”
赵诗爷便问考官近日可有外出。大家说近两天考事少了,他们每天午后都出衙门,近晚才回来,却不知去哪里。
赵诗爷笑了道:“出门就好,既得方便,就试一试。暗对就摆在衙门口。”接下叫大家去办许多事,还说到时自己亲去看守,化装要穿用破旧长衫,戴大棉帽,大家得备便好。
过了两天,衙门前路口,突然冒出一铺卖摊子,街民见得出奇,论说纷纷,说这老货不知好歹,岂敢到衙门口摆摊子卖东西,不给差头捉去摸铁窗才怪也。
且说张鹏展和刘定逌,前几天考事完毕,大家想多留几天,游赏地方风物,然后返回省城。张鹏展喜欢诗歌,便到书院采集当地文人诗作。刘定逌大早乃上茶店作客,听听记记艺人说唱“孔子过泰山”的故事。随员从人则去凉亭听古,听罢墨子悲丝、杨朱泣歧,还笑他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。大家过得开怀乐趣,可近两天也有件怪事牵心,就是张鹏展每次外出回来,走过衙门口卖摊子,摆摊老头便似故作干咳,打声,迎笑脸,像是提醒来人什么事。张鹏展觉得奇怪,第三天再留神察看,也是这样。后来细看那卖摊子,便见奇特了,就是摊子卖东西,理应坐东向西,面朝街口行人才对,可却摆个坐南向北,既不当向,又逆寒风,到底甚么道理?再想起从人诉说,这两天衙门厨子,一见他便笑说:“衙门口有卖摊子,你们考官大人可要买东西?”这无端的话又是什么意故?觉得事情蹊跷定有来历,当晚便告知刘定逌,让大家猜测。
刘定逌听了,寻思片刻问道:“可还有别的气候?近日衙门还有什么闲话?”
李随员在旁答道:“前几天有些道听途说,不日孔庙要开赛诗会,大家要请考官大人上场,见见他真假功夫。”
刘定逌一警,责怪随员道:“是不是,你就怕事不早说。”
随员道:“因只是厨房传话,过后也没再听说,自己便不当一回事。”
刘定逌听说又是厨房传言,思量十之八九,衙门有人弄鬼了。便道:“事出不常,有点文章,明日好查一查卖摊子再说。”
第二天,随员到邻近街坊查问,回来说街民百姓说,摆摊老头面生,不是本城人。大家正说奇了,这人胆大包天,竟然到衙门口卖东西,也算他好运,安宁无事,要是别个摊商,早逮去摸铁窗了。
刘定逌冷笑道:“就是嘛,事情大白,摆摊是假,摆对是真。千里有缘,人家请我们了,赶快磨墨。”
张鹏展听偏了,想是说老头子要来比文章,便道:“我看没事,摆摊个老苍头,会弄甚么文章?”
刘定逌急道:“那可不是一般文章,是吓人暗对,并且已摆到我们额前,怎说没事?”
张鹏展听说暗对,耳直了,想暗对也曾听说,是出对考人,不用文字,以物代文,看景物识对文,玄妙得很,怎好对付。便道:“这可艰难,不如就别理睬。人家要是明来再说,暗来不管。”
随员也心灼不安道:“是呀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真背时,我们后天本要回省城,偏遇这等怪事,去留两难。”
刘定逌气道:“大家别慌张失体,天崩不下来,午饭后你们照样出去逛游,有事我自去结果它。”
张鹏展听这么说,想到老师向来才思敏捷,智能过人,已认出对方联文,放了心道:“那可好了,良师成竹在胸,请把对文念来。”
刘定逌道:“人家诡计多端,还反客为主,倒出下联,叫我们回上联哩。再是为凑用‘东西南北’四字装难题,便乱摆摊向,自己甘喝大北风,令人可笑。”怕随员听不好懂,取来纸笔便写出联文:
坐南向北卖东西
张鹏展看了,见老师认得有情理,东西南北四字都是名词重头字,赫然在目,着实难应对,便道:“如何应对,良师心中可曾有数?”
刘定逌笑嘻嘻,手往天上一指道:“有数,有数。你看,天从人愿,今日丽日晴天,又值月初,午后过不久,便见西方日头东方月亮,就对它‘天地日月’好了。”
张鹏展一品:“东西南北,天地日月,都是名词重头字,对得顶好。”拍案叫绝,称赞良师饱学敏才,应使如神。
随员有点想不通道:“看摊向,南北二字容易猜到,可东西二字就太玄了,难猜得着。”
张鹏展道:“也不玄,摆摊子干什么,就是卖东西嘛。再是人家叫厨子老问我们可要买东西,这话又提醒我们嘛。”
刘定逌笑笑点头。接下写出整句对文,又把人家的对文当下联写在后面,成了:
立地顶天挑日月 坐南向北卖东西
张鹏展见全联对仗一工二整,无懈可击,且气魄有上联压倒下联之势,又再三喝彩,称道老师利斧不怕乱纹柴,大有大来,高有高就,人家鬼谋再多也被揭穿。可随员又有心事了,开言道:“对得可好,却嫌‘立地顶天’读来拗口,该倒过来,读成‘顶天立地挑日月’好也。”
张鹏展快道:“不得,不得,对联讲求平仄。这样读文理一样,没什么干碍。”
刘定逌咔咔笑然后道:“非但没干碍,而且说得妥贴,更合情理。先有立才有顶,立不起,无从顶嘛。”
随员听得开了窍,心服口服,可又不安道:“只是天高地阔,日月背离,如何凑近景物成联文,恐怕烦难多了。”
刘定逌道:“这不难,到时请从人挑一担水出去可也。”接下把如何摆布暗对,从人到时如何做作,细说一番。
张鹏展边听边笑道:“有趣,有趣。难得良师想得出,这方法干脆利落,简便可行,就这么去做。”
刘定逌道:“也未必尽然,只是个草拟,到时候我还得出去察看情形才定夺。”
吃过午饭,张鹏展和随员先出衙门,窥看那摊子可曾来摆。刘定逌和从人说了些事,自己便进书房歇息。过了半响,自己到后院张望,见东方月亮起了丈多高,转看西天,日头斜了许多,立刻转到衙门口察看,又见卖摊子来摆了,情形没有出入,摊面照样坐南向北,摆摊老头身着旧长衣,戴大棉帽盖了半个脸,手拿水烟筒,久不久侧头看望两边路口。自己怪高兴,心里哝道:“老货,不劳神了,今日收摊可也。”拔腿跑回头,找从人去了。
从人得了吩咐,脱下帽子,快到厨房打两桶水,一发挑出衙门,来到卖摊前突然站住,一动不动,干咳两声。老头子见来人不寻常,忙起身端详,见两边水桶光球晃晃,一边月亮,一边日头。再细量来人,大冷天光着头,两脚立得直直,头颈顶得正正。一思量,失惊了,可是来人回对文“立地顶天挑日月”啦?便上前问道:“老弟可是考官大人差来么?”
从人大声回道:“正是,老翁还有什么见教?”
老头冷了半截,躬下身道:“说不上,说不上。考官大人博学敏才,暗对高手,对文回得好,钦佩,钦佩。老朽收摊是了。”说罢,快收拾烟具,向别处打手势,垂头丧气走了。随后,跑来几个手下,手忙脚乱收拾摊子,也走了。
张鹏展在别处偷看,笑痛了肚皮。回到衙门,见刘定逌开口便道:“多得良师策应,人家收摊了,解了一场烦恼。大家高兴,今晚多斟两杯如何?”
刘定逌装笑道:“不知准不准,明天再出去看,人家不来了才准数。”
第二天午后,从人出去看,人影也不见,哪里还来摊子?
原来这摆摊老头,便是少爷们远道请来的赵诗爷。他收摊回到孔庙,六神不安,想起自己这几天,为暗对苦思冥想,费尽心机,还不惜操劳做贱,扮装小人苦守摊子,喝北风,眼下见前功尽废,伤起心来,饭也不吃,又盘想考官学问过人,这仗暗对滴水见太阳,足见他诗联泰斗,难以对付。再打擂台又岂不一败涂地,想是不好再留,到更深人静,偷偷撬开后院侧门,一逃了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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苟才自从送了自己媳妇去做制台姨太太之后,因为他临行忽然有祸水出自美人之说,心中着实后悔,夫妻两个,互相埋怨。从此便怀了鬼胎,恐怕媳妇认真做弄手脚,那时候真是“赔了夫人又折兵”了。一会儿,又转念媳妇不是这等人,断不至于如此。只要媳妇不说穿了,大帅一定欢喜的,那就或差或缺,必不落空。如此一想,心中又快活起来。
次日,解芬臣又来说,那小跟班祁福要那三千头了。苟才本待要反悔,又恐怕内中多一个作梗的,只得打了三千票子,递给芬臣。说道:“费心转交过去。并求转致前路,内中有甚消息,大帅还对劲不,随时给我个信。”芬臣道:“这还有甚不对劲的!今天本是辕期,忽然止了辕。九点钟时候,祁福到卑职那里要这个,卑职问他:‘为甚么事止的辕?’祁福说:‘并没有甚么事,我也不知道为甚止辕的。’卑职又问:‘大帅此刻做甚么?’祁福说:‘在那里看新姨太太梳头呢。’大人的明见,想来就是为这件事止的辕了,还有不得意的么!”苟才听了,又是忧喜交集。官场的事情,也真是有天没日,只要贿赂通了,甚么事都办得到的。不出十天,苟才早奉委了筹防局、牙厘局两个差使。苟才忙得又要谢委,又要拜客,又要到差,自以为从此一帆顺风,扶摇直上的了。却又恰好遇了苏州抚台要参江宁藩台的故事,苟才在旁边倒得了个署缺。这件事是个甚么原因?先要把苏州抚台的来历表白了,再好叙下文。
这苏州抚台姓叶,号叫伯芬,本是赫赫侯门的一位郡马。起先捐了个京职,在京里住过几年,学了一身的京油子气。他有一位大舅爷,是个京堂,到是一位严正君子,每日做事,必写日记。那日记当中,提到他那位叶妹夫,便说他年轻而纨裤习气太重。除应酬外,乃一无所长,又性根未定,喜怒无常云云。伯芬的为人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他在京里住的厌烦了,大舅爷又不肯照应,他便忿忿出京,仗着一个部曹,要在外省谋差事。一位赫赫侯府郡马,自然有人照应,委了他一个军装局的会办。这军装局局面极阔,向来一个总办,一个会办,一个襄办,还有两个提调。总办向来是道台,便是会办、襄办也是个道台,就连两个提调都是府班的。他一个部曹,戴了个水晶顶子去当会办,比着那红蓝色的顶子,未免相形见绌。何况这局里的委员,蓝顶子的也很有两个,有甚么事聚会起来,如新年团拜之类,他总不免——不安,人家也就看他不起。那总办更是当他小孩子一般看待。伯芬在局里觉得难以自容,便收拾行李,请了个假,出门去了。
你道他往那里去来?原来他的大舅爷放了外国钦差,到外国去了,所以他也跟踪而去。以为在京时你不肯照应我罢了,此刻万里重洋的寻了去,虽然参赞、领事所不敢望,一个随员总要安置我的。谁知千辛万苦,寻到了外洋,访到中国钦差衙门,投了帖子进去,里面马上传出来请,伯芬便进去相见。钦差一见了他,行礼未完,便问道:“你来做甚么?”伯芬道:“特地来给大哥请安。”钦差道:“哼!万里重洋的,特地为了请安而来,头一句就是撒谎!”伯芬道:“顺便就在这里伺候大哥,有甚么差使,求赏一个。”钦差道:“亏你还是仕宦人家出身,怎么连这一点节目都不懂得!这钦差的随员,是在中国时逐名奏调的,等到了此地,还有前任移交下来的人员,应去应留,又须奏明在案,某人派某事,都要据实奏明的。你当是和中国督抚一般,可以随时调剂私人的么?”伯芬棱了半天,说不出话来。此时他带来的行李,早已纷纷发到,家人上来请钦差的示,放在那里。钦差道:“我这衙门里没地方放,由他搁过一边,回来等他找定了客店搬去。”伯芬听说,更觉棱了。钦差道:“我这里,一来地方小,住不下闲人;二来我定的例,早晚各处都要点名,早上点过名才开大门,晚上也点过名才关门,不许有半个闲人在衙门里面。所以你这回来了,就是门房里也住你不下,你可赶紧到外头去找地方。你是见机的,就附了原船回去;要是不知起倒,当作在中国候差委一般候着,我可不理的。这里浇裹又大,较之中国要顶到一百几十倍,你自己打算便了。我这里有公事,不能陪你,你去罢。”伯芬无奈,只得退了出来。便拿片子,去拜衙门里的各随员;谁知各随员都受了钦差严谕,不敢招呼,一个个都回出来说挡驾。伯芬此时急的要哭出来,又是悔,又是恨,又是恼,又是急,一时心中把酸咸苦辣都涌了上来。到了此地,人生路不熟,又不懂话,正不知如何是好。幸得带来的家人曾贵,和一个钦差大臣带来的二手厨子认得,由曾贵去央了那二手厨子出来,代他主仆两个,找定了一所客店,才把行李搬了过来住下。天天仍然到钦差衙门来求见,钦差只管不见他。到第三天去见时,那号房简直不代他传帖子了,说是:“递了上去就碰钉子,还责骂我们,说为甚不打出去。姑老爷,你何苦害我们捱骂呢!”伯芬听了,真是有苦无处诉。带来的盘费,看看用尽了。恰好那坐来的船,又要开到中国了。伯芬发了急,便写一封信给钦差,求他借盘缠回去。到了下午,钦差打发人送了回信来,却是两张三等舱的船票。
伯芬真是气得涨破了肚皮!只得忍辱受了,附了船仍回中国,便去销假,仍旧到他军装局的差。在老婆跟前又不便把大舅爷待自己的情形说出,更不敢露出忿恨之色,那心中却把大舅爷恨的犹如不共戴天一般。又因为局里众人看不起他是个部曹;好得他家里有的是钱,他老太爷做过两任广东知县,很刮了些广东地皮回家,便向家里搬这银子出来,去捐了个候补道,加了个二品顶戴,入京引过见,从此他的顶子也红了。人情势利,大抵如此,局里的人看见他头上换了颜色,也不敢看他不起了。伯芬却是恨他大舅爷的心事,一天甚似一天。每每到睡不着觉时,便打算我有了个道班做底子,怎样可以谋放缺,怎样可以升官,几年可以望到督抚。怎样设法,可以调入军机。那时候大舅爷的辫子自然在我手里,那时便可以如何报仇,如何雪恨了。每每如此胡思乱想,想到彻夜不寐。
他却又一面广交声气,凡是有个红点子的人,他无有不交结的。一天正在局子里闲坐,忽然家人送上一张帖子,说是赵大人来拜。原这赵大人也是一个江南候补道,号叫啸存,这回进京引见,得了内记名出来。从前在京时,叶伯芬本来是相识的,这回出京路过上海,便来拜访。伯芬见了片子,连忙叫请。两人相见之下,照例寒暄几句,说些契阔的话。在赵啸存无非是照例应酬,在叶伯芬看见赵啸存新得记名,便极力拉拢。等啸存去后,便连忙叫人到聚丰园定了座位,一面坐了马车去回拜啸存,当面约了明日聚丰园。及至回到局里,又连忙备了帖子,开了知单送去,啸存打了知字回来。
伯芬到了次日下午五点钟时,便到聚丰园去等候。他所请的,虽不止赵啸存一人,然而其余的人都是与这书上无干的,所以我也没工夫去记他的贵姓台甫了。客齐之后,伯芬把酒入席。坐席既定,伯芬便说闷饮寡欢,不如叫两个局来谈谈,同席的人,自然都应允。只有啸存道:“兄弟是个过路客,又是前天才到,意中实在无人。不啊,就请伯翁给我代一个罢。”伯芬一想,自己只有两个人:一个是西荟芳陆蘅舫,一个是东棋盘街吴小红。蘅舫是一向有了交情的,誓海盟山,已有白头之约,并且蘅舫又亲自到过伯芬公馆,叩见过叶太太。叶太太虽是满肚醋意,十分不高兴,面子上却还不十分露出来;倒是叶老太太十分要好,大约年老人欢喜打扮得好的,自己终年在公馆里,所见的无非丫头老妈,忽然来了个花枝招展的,自是高兴,因此和他十分亲热。这些闲话,表过不提。且说伯芬当时暗想吴小红到底是个么二,又只得十三岁,若荐给啸存,恐怕他不高兴。好在他是个过客,不多几天就要走的,不如把蘅舫荐给他罢。想定了主意,便提笔写了局票发出去。一会儿各人的局,陆续来了。陆蘅舫来到,伯芬指给啸存,啸存一见,十分赏识,赞不绝口。伯芬又使个眼色给蘅舫,叫他不要转局,蘅舫是吃甚么饭的人,自然会意。席散之后,啸存定要到蘅舫处坐坐,伯芬只得奉陪。啸存高兴,又在那里开起宴来。席中与伯芬十分投契,便商量要换帖。伯芬暗想,他是个新得记名的人,不久就可望得缺的;并且他这回的记名,是从制台密保上来的,纵使一时不能得缺,他总是制台的一个红人,将来用他之处正多呢。想到这里,自然无不乐从。互相问了年纪,等到席散,伯芬便连忙回到公馆,将一分帖子写好。次日一早,便差一个家人送到啸存寓所。又另外备了一分请帖知单,请今天晚上在吴小红处。不一会,啸存在单上打了知字回来。
且慢,叶伯芬他虽不肖,也还是一个军装局会办,虽是纯乎用钱买来的,却叫名儿也还是个监司大员,何以顽到么二上去?这么二妓院人物,都是些三四等货,局面尤其狭小,只有几个店家的小伙计们去走动走动的。岂不是做书的人撒谎也撒得不象么?不知非也!这吴小红本是姊妹两个:小红居长,那小的叫吴小芳。小红十一岁,小芳十岁的时候,便出来应局;有叫局的,他姊妹两个总是一对儿同来,却只算一个局钱,这名目叫做小双挡。此时已经长到十六七岁了,却都出落得秋瞳剪水,春黛衔山。小红更是生得粉脸窝圆,朱唇樱小。那时候东棋盘街有一座两楼两底的精巧房子,房子里面,门扇窗格,一律是西洋款式;房子外面,却是短墙曲绕,芳草平铺,还种了一棵枇杷树,一棵七里香。小红的娘,带着两个女儿,就租了那所房子,自开门户。这是当时出名的叫做小花园。因为东西棋盘街都是么二妓女麇聚之所,众人也误认了他做么二,其实他与那一个妓院聚了四五十个妓女的么二妓院,有天渊之隔呢。不信,但问老于上海的人,总还有记得的。表过不提。
且说啸存下午也把帖子送到伯芬那里。到了晚上,便在吴小红那里畅叙了一宵。啸存年长,做了盟兄,伯芬年少,做了盟弟,非常热闹。到了次日,啸存又请在陆蘅舫处闹了一天。这两天闹下来,大哥老弟,已叫得十分亲热的了。加以旁边的朋友,以贺喜为名,设席相请,于是又一连吃了十多天花酒。每有酒局,啸存总是带蘅舫,伯芬总是叫小红。他两个也是你叫我大伯娘,我叫你小婶婶的,好不有趣。一连二十多天混下来,啸存便和蘅舫落了交情,两个十分要好。啸存便打算要娶他,来和伯芬商量。伯芬和蘅舫虽曾订约,却没有说定,此时听得啸存要娶,也就只好由他。况且官场中纷纷传说,肃存有放缺消息,便索性把醋意捐却,帮着他办事,一面托人和老鸨说定了身价,一面和啸存租定公馆。到了吉期那天,非但自己穿了花衣前去道喜,并且因为啸存客居上海,没有内眷,便叫自己那位郡主太太,奉了老太太,到赵公馆里去招呼一切。等新姨太太到来,不免逐一向众客见礼。到得上房,便先向叶老太太和叶太太行礼。这一双婆媳,因他是勾阑出身,嘴里虽连说“不敢当,还礼还礼”,却并不曾还礼。忙了一天,成其好事,不多几时,啸存便带了新姨太太晋省。得过记名的人,真是了不得,不上一年多,啸存便奉旨放了上海道。伯芬应酬得更为忙碌。
可巧这个时候,他的大舅爷钦差任满回华,路过上海。此时伯芬的主意,早已改换了。从前把大舅爷恨入骨髓,后来屡阅京报,见大舅爷虽在外洋钦差任上,内里面却是接二连三的升官,此时已升到侍郎了。伯芬心上一想,要想报仇是万不能的了,不如还是借着他的势子,升我的官。主意打定,等大舅爷到了上海之后,便天天到行辕里伺候。大舅爷本来挈眷同行的,伯芬是郎舅至亲,与别的官员不同,上房咧、签押房咧,他都可以任意穿插。又先把自己太太送到行辕里去,兄妹相见,自有一番友于之谊。伯芬又设法先把一位舅嫂巴结上了,没事的时候,便衣到上房,他便拿出手段去伺候,比自己伺候老太太还殷勤,茶咧、烟咧,一天要送过十多次。舅太太是个妇道人家,懂得甚么,便口口声声总说姑老爷是个独一无二的好人。他在外面巴结大舅爷呢,却又另外一副手段,见了大舅爷,不是请教些政治学问,便是请教些文章学问。大舅爷写字是写魏碑的,他写起字来,也往魏碑一路摹仿。大舅爷欢喜做诗,近体欢喜学老杜,古体欢喜学晋、魏、六朝;他大舅爷偶然把自己诗藁给他看,他便和了两首律诗,专摹少陵,又和了两首古风,专仿晋、魏。大舅爷能画画,花卉、翎毛、山水,样样都来;他虽不懂画,却去买了两部《画征录》来,连夜去看,及至大舅爷和他谈及画理,他也略能回报一二。因此也骗动了大舅爷,说他与前大不相同了。
他得了大舅爷这点颜色,便又另外生出一番议论来,做一个不巴结之巴结,不要求之要求。他说:“做小兄弟的这几年来,每每想到少年时候的行径,便深自怨艾,赶忙要学好,已经觉得来不及了,只好求点实学,以赎前愆。军装局总办某道,化学很精通的,兄弟天天跟他学点;上海道赵道,政治一道,很有把握,兄弟也时时前去讨教的。细想起来,我们世受国恩的,若不及早出来报效国家,便是自暴自弃。大哥这回进京复命,好歹要求大哥代兄弟图个出身。做小兄弟的并不是要干求躁进,其实我们先人受恩深重,做子孙的若不图个出身报效,非但无以对皇上,亦且无以对先人。此时年力正壮,若不及早出来,等将来老大徒伤,纵使出身,也怕精力有限,非但不能图报微末,而且还怕陨越贻羞了。”那位大舅爷的老子,便是伯芬的丈人,是一生讲究理学的;大舅爷虽没有老子讲的利害,却也是岸然道貌的。伯芬真会揣摩,他说这一番话时,每说到甚么世受国恩咧、复命咧、先人咧、皇上咧这些话,必定垂了手,挺着腰,站起来才说的。起先一下子,大舅爷还不觉得;到后来觉着了,他站起来说,大舅爷也只得站起来听了。只他这一番言语举动,便把个大舅爷骗得心花怒放,说士三日不见,当刮目相待,这句话古人真是说得不错。这也是叶伯芬升官的运到了,所以一个极精明、极细心、极燎亮的大舅爷,被他一骗即上。
正是:世上如今无直道,只须狐媚善逢迎。不知叶伯芬到底如何升官,且待下回再记——
一鸣扫描,雪儿校对

D城的白天,清醒得早。不到七八点的光景,马路上早已是车水马龙,熙熙攘攘的人群快要沸腾起来了。老头此时就拉着一辆板车,咯吱咯吱快要散架似的,步履缓缓地挪了过来。老头喜欢光着膀子,腆着个大肚子,油光发亮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起古铜色的光泽,一副老态龙钟的架势。

老头摆好一把板凳,坐定下来,先从裤兜里抽出一包红双喜,抽了两口,几辆汽车从马路上呼啸而过,飞飞扬扬的尘土呛得老头不停的咳嗽。D城就是这样,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,他们就像是弥漫在这空气里的灰尘一般,微小琐碎,每一粒尘埃的离去,就像是过眼云烟,从来不会有人记起。

吸了几口烟的老头,劲头上来了。从板车上搬出一副支架,支起一块灰白色的幕布,幕布上斜斜搭搭的挂着几个气球,像一只只干瘪的奶子,在太阳底下随风招摇。离幕布四米左右的地方,老头摆好一方桌子,整齐得码放着几把黄色黑壳的气枪。幕布上隐隐约约的挂着个牌子“三元十发,五元二十发”。摆好阵势的老头,从板车底下,斜斜拉出两捆甘蔗,一捆靠在幕布上,权当做一个更有力的支撑。老头抽出一把水果刀,“刷刷刷”几下便褪掉了甘蔗皮,截了几根摆在台子上,等待过往的行人。

别看老头的架势大,前来打枪,买甘蔗的顾客,常常是人迹罕至。偶尔有几个染着一头黄毛、绿毛的小年轻,端起枪玩几发,便“呵呵哈哈”的大摇大摆的走了。老头常常一个人坐在凳子上,面带微笑的迎接过往的行人,偶尔也连带吆喝上几句,“甘蔗嘞,又甜又脆的甘蔗嘞……”

午后的阳光毒辣的让人恨不得从人间蒸发。老头索性躲到马路不远处的一个树林里,戴上一个破了边沿的帽子,狠狠得嚼几口甘蔗,在嘴里吮了吮,随口便吐在树林的草丛里。然后抹了抹嘴,像一只午睡的猫儿,咪着眼睛,露出一条缝,警醒地盯着不远处的摊子。

入夜了,各种摆摊的小摊贩们,便在老头的两旁,摆了起来,卖衣服的、卖鞋子,内衣内裤,还有手机贴膜的,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连成一片。老头的摊子硬是被这一堆叫喊声中,淹没在人流里。

老头也不甘示弱,叫卖的更有劲。时不时还调戏下旁边卖衣服的小妹子,老头咧咧嘴,嘿嘿地对扶在架子上的女孩子说“你说,只有累死的老牛,哪有耕烂的泥田呢,小妹子,叫的这么带劲,你这是要累死我啊。”说完,传来几声嘿嘿的猥琐笑声。小女孩还没领悟过来,就听到老头,又吆喝起来了,“打枪嘞,打枪,五块十发哈。”

夜里十点多了,路灯开始稀稀落落的关了些,只留下几点黯淡的灯光,和不时扫射过来的车灯光。老头仰起头,灌了几口冰水,码了码裤袋里一把的钱,手指放在嘴上,舔了舔,认真得数着一整天的收入,然后拍了拍肚皮,伸个懒腰,“嗷,嗷”几声后,收拾好摊档,步履轻缓的朝车水马龙里走去。

2

入夏后,老头开始顺带着也卖些西瓜,卖些矿泉水。每到夏天,整个空气都开始凝滞起来,惹得烈日下的人,满身烦躁。烦躁的老头需要找一些兴致高的玩意儿来消磨,消磨。

于是,老头摊开一个小桌,码出两副牌,瞬时,便有人围了过来,凑齐三个,牌局就活了起来。老头陪着几个无所事事的男子,“啪,啪,啪”地往桌子上甩扑克。扑克声就像是一声声接头的暗号,惹得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过来,不少人看得兴头起来了,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一番,实在按捺不住了,索性买几副牌,蹲在地上打了起来。

围着打牌的人越来越多了,火辣辣的太阳下,豆大的汗珠在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里,大滴大滴得掉了下来。兴致正高的时候,人群里时不时爆出几声骂声、吵架声,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地快要炸裂开来的粥。

老头在围成黑压压的人群里,探出头来,艰难的挪了出来,蹲在马路上,摸出口袋边挂的烟枪,在烟枪头上捣鼓了几下,凑在嘴边便吸了起来。老头一头吸着烟,凝视着像被点燃马蜂窝似的聒噪人群,隐隐约约嗅到了商机的味道。

第二天,老头一如往常的拉来了大板车,车上一排折叠桌子,高高地摞了起来。老头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摆好打枪的架子。顺势便在马路两旁摆起了长长的一排桌子,每个桌子上摆着两副牌。不一会儿,早上起来晨练的老头,送完孩子上学的老头,无所事事的无业青年,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像是有人故意撺掇在一起一般,不约而同的坐下来,架势瞬间就摆开了。

老头殷勤的伺候着这些打牌的上帝,渴了送上冰水,冰西瓜,迎来送往,服务得真是妥帖备至。老头顺手也就收些台费。一整天下来,比平时还真赚了不少。老头乐呵呵的掰开一瓣西瓜,咬的西瓜汁液横流,嘴上露出夸张的笑容。

日子一天天在老头身上复制,然后流逝。一天,牌局上斗得正酣的时候,一队城管急促的停下车来,顺手拿起大喇叭便高声叫喊起来,“禁止赌博,打牌的赶紧给我收了……”众人见这架势,牌甩了一地,顿时作鸟兽散。老头吓得六神无主,嗫喏的嘴唇,冲到城管面前,操着满口浓重的河南腔,便破口大骂起来。

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城管,顺手便掏出一副手铐,老头开始用臃肿的背顶着反抗,两个城管便一起围了上来,扭着老头便往车上送。已经逃离的众人,稀稀拉拉的又开始回过头来,看着老头弓着背,被两个城管架在车上远去。

老头回来的时候,马路两旁已经是满地狼藉,牌散了一地,打枪的幕布耷拉下来,几只气球散落在地上。饥肠辘辘的老头,连忙从板车上抽出一块西瓜,大口大口的吃起来,活像一头闻到野味的恶狼。

夜深了,路灯下三三两两的人来人往,马路不远处的大排档里灯火通明,不时爆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。城市里就是这样,繁华与破败,热闹与荒凉,往往就在一墙之隔。

老头瘫坐在马路边上,抽了根烟,转身弓着背,开始一五一十的收拾起满地歪歪扭扭的桌子,散落一地的牌。灯光暗了下来,远处卖场的霓虹也没有了闪烁,在夜空下偃旗息鼓。老头跌跌撞撞的扶着板车,朝红绿灯走去。

第二天,老头没有出现在马路边上了。赶早起来跑步的人,猛然发现整条马路边上空荡荡的,都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,几个小青年,在原来的地方转了转,又悻悻的回去了。

一个月后,老头又开始拉着那台咯吱咯吱的板车,摇摇晃晃的走来。一如从前,摆好幕布,放好几把枪。“刷刷刷”地削几根甘蔗。不同的是,老头脸上似乎布满阴云,一副慵懒不堪的样子。

满脸倦容的老头,朝四周望了望,索性搬起椅子,在马路旁几米处的树林里大睡起来。阳光透过树梢,仿佛被枝枝叶叶揉碎了似的,细碎的洒在老头的脸上,身上。老头醒来的时候,日头正照在头上,起来摸了摸头的老头,四下望了望,眉头一皱,嘴角晕开了诡诈的笑容。

那天,老头早早的将摊位收拾了,踩着大板车,像一阵灼热的烈风,霎时间消失在巷口。

第二天,老头的大板车上又出现了一叠高高的折叠桌。老头卸下庞大的装备,蹑手蹑脚的将那些大小不一的折叠桌,一张张的挪到了树林里。从此,原本清清冷冷的树林,除了偶尔有憋得尿急的路人停下来撒尿之外,顿时像住进了一群聚居的小麻雀,呼朋引伴,热闹的遮住了细细碎碎的阳光。

从那以后,老头又开始准时出现在这马路边上,晨光初露的时候,眯着眼睛,抽的烟开始由红双喜变成了芙蓉王。

3

听人说,老头家住河南,来D城漂泊,一直鳏居。但这个结论,很快就有人站出来推翻了,直到一年以后的开春,老头死去的那一年春天,各种版本的谣传依然流传在D城的马路边。

起初老头只是卖甘蔗和靠打枪挣钱。甘蔗卖的越好,地上削的皮,咬碎吐出来的甘蔗渣便满地都是。偏偏老头还是个邋遢的汉子。自己踩着大堆甘蔗皮,还不忘添上一把,愣是踏踏实实地坐在那里,吆喝他的甘蔗,嘴里还有意无意的唾几口甘蔗渣。

这可急坏了扫大街的环卫工,每天晨光微醺,环卫工便开始出没在街头巷尾。遇到满地的甘蔗皮难免怨声连连,生意好的时候,有时能够铲起一整车的甘蔗渣,同时一阵骂娘声便在冷寂的清晨传了开来。

老头开始倒也不以为然,等到扫大街的拉着垃圾车远远的消失在街角,老头就拉着板车咯吱咯吱得来了。然而,命运偏偏喜欢捉弄这老头,当然,从后来事情发展的角度看,这可能不是命运的捉弄,倒像是几分垂青。

夏末的一天,晨风中依然溽热蒸腾,老头拉着车,优哉游哉的走着。谁知道半路,天空陡然打了几记闷雷,吓得老头一个趔趄。老头索性急匆匆拉着车,拉到马路边,随手一放,便朝马路边的小树林跑去。天公不作美,恰巧刚刚扫完甘蔗渣的环卫工,也躲在树林里避雨。起初,还当是同病相怜,相互点了点头。等到雨渐渐停了,环卫的阿姨方才意识到是老头天天在此削的甘蔗皮,吐得甘蔗渣。阿姨扬起扫把,便骂起爹娘来,满嘴像是打机关枪,一个子弹都不愿放过。

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,整个人顿时满脸通红,局促不安起来,一时间躲也不是,回骂几句也不是。便随口问了句,“你是河南得?”声音微弱,带着狐疑。扫大街的阿姨,一时间颇有些老乡见老乡的伤感,骂声也就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
老头原本憋红绷紧的脸,顿时也松弛了下来,环卫阿姨也放下了扫帚,在略带昏暗的夜空下,和老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攀谈起来。老头顺势给阿姨递上一瓶矿泉水。阿姨接过水的那一刹那,老头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位,刚刚还被骂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老乡。

阿姨约摸四十五岁,头发被烫染得有些劣质,瓜子脸在瘦弱的的身躯下倒突出了几分精致,眉稍的两点痣,倒颇有些风韵犹存的味道了。老头心头突然被什么拨动了一下似的,心头飘飘忽忽的荡漾了起来。

再后来,他们便时不时都见面了,老头时不时也给她送一两块西瓜过去,扫地扫累了,老头便递给她一瓶矿泉水,一张凳子,阿姨也就不客气的坐下来,和老头唠叨几句,烈日下,老头微微觉察到,阿姨凸起皱纹的脸上,若隐若现的泛着红晕,兴许是被这火热的太阳炙烤久了的缘故。

老头从此也来得早了,邋遢的毛病突然间没了。每天不仅老头的一亩三分地,打扫的干干净净,顺带着也帮周围收拾一番,遇到她清扫的时候,依然顺手给捎过去一瓶矿泉水。久而久之,两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。

倒是有一天,打牌的一个黄毛小青年,神色活灵活现的在牌友群里说着老头的韵事。黄毛眉飞色舞,笑嘻嘻的说,“前天晚上,我在网吧通宵后,路过马路边的小树林,隐隐约约听到树林里稀稀疏疏有些声响,开始还并不在意,直到听到一声厚重的男声说,‘只有累坏的老牛,哪有耕坏的泥田……’”,黄毛一下便听出是老头的声音,树林丛里,闪闪烁烁的看得见一个瘦削的女人的背影……

老头被黄毛捉弄地涨红了脸,一下手足无措,慌手慌脚得掏出支烟,朝人流涌动的马路上,急促得吐出几口气,思绪却飞回了前天的清晨,老头猛吸几口,又急促的吐了几口气……

4

D城向来是打工者的集散地,每到年末,人去楼空,分外萧条,仿佛每一个人都是没有根的匆匆过客。而到了第二年开春,D城却比其他地方的春天复苏的早,人群鼎沸,车海人潮,仿佛每一个人都将被这个城市的浪潮携带而过。

老头,就在那一年的开春,再也没有出现在D城的马路边上,马照跑,舞照跳,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。每天起来晨练的人,也渐渐忘记了那个拉着板车,咯吱咯吱摇摆的老头。午后,春风吹的人容易犯春困,四处寻迹打牌的小青年、流浪汉,糟老头子,开始围坐起来,躲在树林下砌起的石阶,各自流传着老头的故事。

“听说老头上次被城管抓起来,偷偷贿赂了城管,才把打牌的摊子挪到树林地下的,他每次可给城管送去不少好烟,不少钱呢,要不是那样,他哪知道什么芙蓉王啊?年末,城管想多赚点外快,找老头捞上一笔,结果老头不肯,硬是把老头打残了,此时,老头肯定还在河南老家里躺着呢?人老了,伤筋动骨,什么时候能好,就难说了。”

这时人群里,又冒出几句来,“不要听他的,估摸着老头八成是和那扫大街的阿姨搞一起了,你瞧老头跟她平时那副一脸奸情的样子,春节过了,老头指不定就跟那阿姨来了场黄昏恋,人老了,总是更需要依靠嘛。”

几点笑声在人群中附和起来。

这时,躲在人群里的一个老头子打断了大家,他叹了口气,顿了顿说,“你们都错了,老头死了,我记得很清楚,去年的腊月二十八,我在老头的摊子上打了几圈牌,老头说,打完今天,他就要回河南老家过年去了,说着绷紧的脸上,笑起来皱纹堆起,仿佛在不停的颤抖。第二天,我照例起来晨跑,比平时晚了些,路过马路的时候,几辆警车围住了马路,地上一辆拉板车被撞得散了架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老头的车,地上几滩快干的血迹,黏黏糊糊的,在腊月二十九,显得格外吓人。”

没过多久,老头每天摆摊的那块地方,很快便被人占领了,新来摆摊的,在摊子两边立了两个硕大的音箱,循环不停的播放着,“女士内衣,内裤,男士保健裤,厂家直销,一条五元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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